上坟

一、

穆霓凰二十岁的新年是在金陵过的,那时候她已经与夏冬成了互不承认的好友,有幸大年初五陪着她去给亡夫上坟。

聂峰是孤儿,没有祖坟,没有祠堂,只有小孤山一个孤零零的土包,简单刻着几个字。山上苍翠多,连坟头也长出了青青野草,被夏冬细心清理了,撒上海狮。霓凰跟着烧了厚厚的纸钱和香烛,祭了酒,把夏冬亲手做的元宵灯挂在墓碑上,拜了一拜。酒渗透进泥地里,深褐色一片。

下山的路上夏冬眼眶依然泛红,神情却自然。反倒是霓凰一步三回头,怅惘名字都没有的野山上一座孤零零的坟。

夏冬忍不住刺了一句,这都是你未婚夫造的孽。

霓凰反驳说,赤焰不会做这样的事。

然后两人都回过头,避开这个不愉快的话题。

霓凰换了个话题,说,清明节你来吗?

夏冬说,看情况,如果我在金陵的话。

霓凰说,挺好的。

夏冬问,什么挺好。

霓凰在心里说,起码聂峰大哥还有座坟。


二、

霓凰忽然想去北境看看。

她长这么大,或者跟着她爹饱览南境壮丽山河,或者在金陵温柔乡缠绵悱恻,还没有去过肃杀的北境呢。听说那里大半年都是冬天,听说那里的雪一夜三斤重,听说那儿尸骸遍地,无定骨在春闺梦里哭。

正好新年无事,南境安宁,霓凰找了个寻宝的借口,带足干粮就跑了。

跑过尘与土,跑过风与雪,跑过干旱与泥泞。

跑死了三匹马。


三、

金陵有条街叫梅岭街。沿途种着姿态各异的梅树,落雪时分开起了浅红玫红深红的花,漂亮的很。穆王府移栽了一棵在后院,小穆青成天爬上爬下要摘。

但是北境的梅岭却空荡荡的,陡峭的关隘,巨大的岩石,坑坑洼洼的道路填满了未融尽的白雪。双目所及没有一点绿意,更别提梅树了。不知道这诗意的名字是怎么起的,太糟蹋了。

这么诗意的地方用来杀戮,也真是糟蹋。




梅岭以前也挺好看的。

当地的老人戴着毛茸茸的帽子,裹着毛茸茸的皮衣,坐在太阳底下晒太阳,抽旱烟。霓凰给的借宿费够多,老人也知无不言。

以前还是有很多树的,马蔺,沙打旺,沙棘,春天会开花,秋天会结果。尤其沙棘,结果时一串黄溜溜,远远就看到了。一个当兵的拔营时过来摘,说想带回去给他媳妇看,这不傻的嘛,等他回了家早谢光了。

后来烧了场大火,半夜开烧的,火势大的咧,五公里外的镇上都能看到。大火烧了一夜,什么都烧没了。什么花呀树呀草呀,都没了。

大火是几年前的?七八年前还是十来年前的,记不清了,太久了。

火是当兵的放的。将军是不是姓林我不知道,这儿来来往往太多军队了,其中一个军队名字不能说,说到它要砍头的。打仗的有好几波人,我们小老百姓哪识字,哪看得出谁是好人坏人,反正就是杀人,死人。

不过小娃娃我偷偷跟你说啊,有一队人死得冤。梅岭这些年什么都不长,怎么种都长不了,就是这些人怨气大,不安宁。

能不大吗,享福的都是当官的,死的都是当兵的。有一个我见过,年轻娃娃,十七八岁,怕热得很,大雪天只穿一件单袄。问他,他说身体好不冷,还说等这场仗打完就回家跟媳妇成亲。唉,也不知道他媳妇现在什么样。可惜了。

老人惆怅起来,眯着眼睛不知道想什么。霓凰也是。任由空气沉默着。然后老人拿烟管在凳子上拍了拍,重新吸一口,吐出一圈圈的烟雾。

霓凰问,那你知道当年军人的尸体都去哪儿了吗?

能去哪儿,狼吃了呗。人军队打了就走,剩下这么多尸体怎么办。我们村民倒是想去挖坑埋了,不然会生疫病,但是那年死的人特别多,十几万啊,一眼望去全是冻僵了的尸体。坑还没挖好呢,狼先来了,那群畜生吃了个饱。人哪斗得过狼群啊,只能在畜生走后,把些骨头就地埋了,也算入土为安。

天边的太阳大而无用,冷得刺骨。风里挟来一阵沙,迷了眼,霓凰低下头,掉了一滴泪。




四、

霓凰在边境住了半个月,每天牵着马,在小道上缓缓走过。白茫茫大雪掩埋了一切踪迹,什么也没有。

霓凰想,我本来在期待什么呢?

棕马走了半天,蹄子打滑差点摔跤,使起性子不肯再走。霓凰安抚地摸了摸他的鬃毛。也走累了,就在路边一个避风处坐下,从马鞍上解下一坛酒,咕噜了两口,恭恭敬敬朝天敬了敬,尽数倾洒入土。

酒是在梅岭五公里外的小镇买的,边陲之地没什么好酒,这两坛烧刀子已经是镇上最大酒馆里的镇店之宝了。店家信誓旦旦地说,他这家店开了二十年,来来往往的军爷最喜欢他家的酒了。

不知道林殊哥哥和赤焰军当年戍守边疆,喝的是不是这一款。

不知道这烧刀子的味道,他们喝不喝得惯。


霓凰闭上眼,看见一个穿着轻便盔甲的男人,坐在标志性的黑马上,提着长枪向她笑。他一夹马肚向前冲去,冲进吃人的战场,冲进无边的火海。

他受伤的时候,希望时间很短,希望伤口不痛。

希望岁月从轻发落*。


End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五、

“长苏,目光呢要放长远点,人生除了眼前的梅岭,还有美食与美景呀——咦?哈,看那儿,还有个美人儿~”

*《半生你我》中一句歌词:愿造化从轻发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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