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家寡人

 梁帝萧选视角,无CP。


一、

侍女太监颤抖着跪了一地。萧选脚步沉稳地走进养居殿。青灰色的常服一片黑红,右脸溅着的一排血珠,在萧选肃穆的脸上显出狰狞。

但这都是别人的血。萧选已经安全了。他的身后屠刀还在挥洒,士兵还在喧哗,但明眼人已经能判断,局势已定,赢家已出,残留的战火的只是扫尾罢了。

老皇帝躺在明黄色的大床上,吃力地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:“老六,是你啊。”

萧选跪了一跪,自行站起:“父皇,儿臣给您请安。”

老皇帝想撑起身子看仔细些,用了两下力,没撑起来。他颓然道:“你的兄弟呢?”

“皇兄们一片孝心,愿长伴父皇左右。”在地下。

骨肉相残,皇子逃不开的战场……老皇帝把视线转回明黄色的帐顶,悠悠叹息:“天下,是你的了。”

“请父皇放心,儿臣一定竭尽所能,保我大梁江山稳固,百姓安居乐业。”

老皇帝置若罔闻:“从今以后,你就是孤家寡人了。”

“寡人?不,儿臣绝不会重蹈父皇您的覆辙。”

皇后污蔑他施厌胜之术,是他的兄弟,林燮,拼死找回证据,救他一命。为此还因殿前失仪被廷杖五十。五王作乱金陵,是他的兄弟,言阙,敏锐地洞察事态,漏夜提醒他做好应对。王府被困,府兵被杀,是他的兄弟,林燮,亲率三百骑兵,冲进禁军营,杀出一条血路,护着他走到这里。

都是贵族子弟,怎么会不知道夺嫡之路的血迹斑斑;都是人中翘楚,怎么会低估五王之乱的火光冲天。

可他们还是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。

现在,他们在养居殿外,在萧选的身后,静静地站着,站成萧选的左膀右臂。

萧选回头,隔着高高的养居殿门槛,相视一笑。

他都想好了,要让言阙进户部,从侍郎做起,官至中书令——言阙能胜任中书令一职,他从不怀疑。林燮天生将才,区区巡防营统领太可惜,他会给他二十万兵马,让他带兵上前线,护我大梁疆土。他绝对信任林燮,不会给他任何掣肘,他们会创造一出君臣不疑的佳话!

开创一个文成武就,海晏河清的大梁盛世。他们约好了的。

萧选微微笑了。

而饱经风霜的年迈老皇,对着萧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自信,摇摇头,叹息淹没在喉咙里。

 

二、

“镇西大将军林氏第二女,禀训冠族,著美家声,习礼流誉,镜图有则。宜升后庭,允兹令典,是用命尔为婕妤。往,钦哉!其光膺徽命,可不慎欤。”****

梁帝放下朱笔,来回看了两遍,随口问:“高湛,朕写得如何?”

高湛一脸崇拜:“陛下的字又大又黑,真是极好的!”

“去!”萧选嗤他,笑容更深了。

对大梁来说,今天是个值得载入史册的日子。大渝北燕北周三国压境,敌众我寡,国人忧心忡忡。幸得言阙一张利嘴,舌战群儒,巧妙周旋,将联盟瓦解。王师乘机反攻,捷报连连。举国上下都沸腾了。梁帝在皇后陪侍下喝了满坛照殿红,脸上红扑扑的。

言阙立下大功,该赏!赏什么呢?他已经是国舅爷了,嗯,就封个齐国侯吧!唉,说起来阿阙也是奇怪,好好地放着侍郎不做,坚持辞官致仕,不知想些什么。这一身才华浪费了岂不可惜?这次回来,一定要封他当尚书。

阿燮不愧是阿燮,十战九胜,堪为大梁北境柱石。这次梅岭大捷,他功不可没。赏什么好呢……他已经是大元帅,统领二十万兵马,位高权重,朕还有什么可赏赐呢。干脆赏他家人吧。乐瑶年方二十仍未婚嫁,凡夫俗子入不了她的眼。就由朕娶她吧。乐瑶,嫁给天下之主可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,不要谢朕,要谢就谢你大哥吧,哈哈哈哈哈

小黄门躬身呈上纸笔,梁帝一捋袖子,挥毫而就。

“陛下,臣妾听闻,乐瑶妹妹和哥哥早已定情?”言皇后觉着不妥,出声阻止。

“定情?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方是正道。乐瑶不是那种不守妇道的姑娘,阿阙也不会害她清白。”梁帝不屑地挥挥手,又安慰道:“梓童,你是朕的皇后,是六宫之主。你们姐妹一场,当共同为朕分忧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皇后只能答应。她想,为什么偏在这个时候,哥哥和林大哥都不在金陵,该怎么办?

梁帝接过皇后斟的酒,喜悦之情不减。

他早就想这么干了。正巧阿阙不在金陵。阿阙在金陵也无所谓,阿燮知道该怎么做。

等大军凯旋,喜宴和庆功宴一起办吧。

萧选扬起嘴角,在圣旨左下角,摁下玉玺。

 

 

三、

“放肆!”梁帝一拍桌子,站起身来。

萧选自认做得极有分寸:聂峰是谁?赤焰的前锋大将,林燮的心腹!他的亲笔密信有几分可信度,不值得朕慎重对待吗?收到密报,朕没有立刻处置林家,只是将人禁足。派往北境接管赤焰军的谢玉,与林燮有着同门之谊,出游之情,是林燮的好兄弟,绝不会故意刁难。朕对林燮还不够留情吗?朕容忍林燮拥兵自重到现在,还不够信任他吗?

中书令、阁老还有二十几位朝臣还在磕头,口口声声林帅有冤。越是这样,萧选越发愤怒!

程知忌苦苦哀求道:“还请陛下三思啊。陛下试想,祁王身在金陵,绝无反意,林帅何必千里迢迢,多此一举?”

此言一出,求情声一窒。众人纷纷将目光捅向程知忌。程阁老才意识到自己捅了马蜂窝,重重磕头:“老臣失言,老臣的意思是……”。

“……呵。”萧选怒极反笑。他扫了地下乌泱泱一片,点点头,忽然一脚踢翻几案,拂袖而去。

什么叫祁王绝无反意,林帅多此一举?什么意思?他林燮是朕的将领,还是祁王的将领?林燮意图谋反,证据确凿,居然有这么多人替他求情。真是不问不知道啊,祁王和林燮收拢人心已经到了这个地步。满朝文武大臣,一半都是祁王的人了。这朝廷是朕的朝廷,还是他萧景禹的朝廷,这天下是朕的天下,还是他萧景禹的天下?林燮,枉朕把你当兄弟,对你这般信任,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吗?

乱臣贼子,乱臣贼子!梁帝咬牙切齿地往养居殿走去,初冬的风刮在脸上,冷飕飕的。

 

 

四、

生日宴后,萧景琰依然孝子做派,每日晨昏定省,准时来养居殿外请安,梁帝却一次也没召见他。

他可以原谅死而复生的林殊,原谅当众发难的莅阳,原谅辞色锋利的言阙,唯独无法原谅萧景琰。

这个背叛了他所有信任,辜负了他所有亲情,还夺走他威望的儿子,让他愤怒,又让他无力。

他还不得不允许儿子在弥留之际来看他。

萧选无法起身,只能看儿子的脸出现在视线上方。其实萧景琰跪在床榻,恭恭敬敬地执晚辈礼,可梁帝就是觉得儿子在居高临下地示威。这让他心头又燃起一股无名火。

但身边没有一个得力的助手,自己又是病弱残躯,连砸杯子的力气都没有。

可是……

萧选盯着儿子看,仔仔细细地看,看他方正的脸庞,高耸的鼻梁,看他黑色眼珠里显出自己衰老的身躯,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念叨着:“孤家…寡人…”

萧景琰没听清,把耳朵凑到父皇唇边。

萧选吃力地说:“等你坐上,这个位置,你,也会,成为,和我一样的,孤家寡人。”

萧景琰听懂了,他面不改色,但异常坚定的说,“儿臣不会。”

一如萧选当年,在他父皇面前,轻蔑地反驳。平叛已毕的林燮和言阙站在殿外,站成他的左膀右臂。三人相视而笑,莫逆于心。

萧选咳咳咳笑了,一嘴的血。

 

 

 

***《册萧铄女为美人文》 

维贞观年月日云云,於戏!萧铄第二女,禀训冠族,著美家声,习礼流誉,镜图有则。宜升后庭,允兹令典,是用命尔为美人。往,钦哉!其光膺徽命,可不慎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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