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亲世代】姐妹

  一、

言氏十五岁的时候接了圣旨,被许配给皇六子萧选,定于次年成婚。  

虽然自幼接受贵族礼仪的熏陶,虽然本性端庄大方,言氏对于另一半依然有着十五岁小丫头应有的好奇,时不时拉着哥哥问话。

言阙告诉她,萧选心怀天下,胸有大志;萧选兼听则明,博采众长,萧选是皇子中的佼佼者,将来会成为一代明君,额,相貌?自然是不错的,仪表堂堂,一派皇子威仪。性格?性格当然好,而且府里没有闲妾贱婢,不会让你受委屈。  

纵然言阙是机敏之致观察入微,到底不懂女儿家心思。言氏仿佛得到了宽慰,又觉得听了段白书。小女孩儿坐在阁楼上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,悠悠叹息一声。

  

  二、  

彼时林乐瑶与言氏是义结金兰的闺蜜。将门之女没那么多规矩,她胳膊一甩,把教养嬷嬷关在门外,仰面往榻上一摔,咯咯吱吱和言氏说起萧选。

说六皇子身长七尺有余,不胖不瘦,五官端正,杏眼,高鼻梁,嘴唇厚——长得挺俊的,比我哥好看,但比言阙哥哥还是差一些的。爱去品轩楼听书生们高谈阔论。左手手心有一道疤,不过不明显。声音很好听,讲话的语气也温柔的,一点不飞扬跋扈。可见性子是极好的……

言氏听得入了神,小鹿在胸腔里砰砰跳。她接过小静倒的水,给口干舌燥的乐瑶递过去,问,你怎么知道的?  

我跟踪他呀。乐瑶眉飞色舞地说,我换了身男装,跟在后面,看着他们宴请宾客。走的时候我正要遁,忽然发现我哥就在隔壁桌坐着,吓得我脚一扭,直接摔在六皇子身上,糗大了!六皇子脾气挺好,扶了我一把,还问我有没有受伤。这么大动静,我哥就发现我了!嘤嘤嘤,回家要被哥哥批了。

言氏也跟着笑,我哥哥呢,他不在吗?

言阙哥哥不在呀。当然不在。不然多丢人啊——保密啊,这事不许告诉阙哥!

言氏捂着嘴笑:好啊,你请我吃饭,这是封口费。

好你个没心没肺的臭蹄子,也不看看我是为了谁!

林乐瑶扑上去挠她痒,两人笑倒在榻上。

 

门外教养嬷嬷一声咳。

  

  三、

后来,怎么就斗得势如水火不死不休呢?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四、

贞平元年,宫里染了瘟疫,皇四子夭折,言后伤心欲绝。在偌大的皇宫里,分享欢喜是撒播嫉妒,诉说悲伤是揭开伤疤。言后只能一个人在正阳宫喝闷酒,酒精上了头,不知怎么想的,说叫宸妃一起来喝酒。

宸妃胆子也大,托小静照看景禹后,单刀赴会正阳宫,接过酒杯一饮而尽。

 

言后说,如果我的孩子还活着,现在已经周岁了。我会为他举行盛大的抓周礼,将他培养成最伟大的皇帝。为什么我的孩子去得这么早,他还没有满月,他的名字都还没起!

宸妃不客气地回:你为了权势不择手段,坏事做尽,如何为四皇子积德积福?

言后:是,我坏事做尽,恶有恶报,难道你就干净了?你清清白白,为什么要进宫?为什么假装摔倒引他侧目?你明明喜欢我哥,为什么不安安分分当我的嫂子?

宸妃气笑了,你还好意思说,当初我为什么接近他,理由你不知道吗?

言后流着泪说,不重要了,不重要了。只要进了宫,就是明争暗斗,我们永远不能再做姐妹了。

宸妃说,可是你再恨我,也只能找我喝酒。这偌大的皇宫,追捧皇后娘娘的不计其数,越嫔更是唯你马首是瞻。可漫漫长夜,能陪你喝酒的,只有我一个。

 

 

五、

回到昭仁宫,小静不赞同地看着宸妃:深夜无人,万一皇后下毒手怎么办?

宸妃揉着太阳穴说,皇后娘娘丧子悲痛,我只是去陪陪他,她不会对我怎样。

小静还是不赞同。

宸妃微微一笑:去之前,我已经派人向陛下禀报要与皇后娘娘抵足而眠,如果我出什么事,皇后担不起这责任。

 

正阳宫里,教养嬷嬷不赞同地看着言后。万一宸妃把这一夜失态捅到皇帝跟前,岂不招来陛下的责罚?

言后说,我知道她会来,也知道她不会说。

教养嬷嬷还是不赞同。

言后闭了闭眼,这佳酿是宸妃当年送给我的,万一陛下问起,她也脱不了干系。

 

这般信任,这般提防。

 

 

六、

贞平二年冬,小静被陛下临幸,封为修媛。

 

 

七、

宸妃问静修媛,你想怎么做呢?无论你想怎么做,我都会帮你。

静修媛住进了皇宫最偏远处的芷萝院,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毫不起眼的石楠,每日烧制点心,种植药草,潜心医书。

 

宸妃不知道真姐妹如何在宫中相处,但静修媛的处理,无疑是最让她感动的。

 

不争不抢,不爱不怨,把自己的未来悉数交到宸妃手上。小静怎么不想想,如果宸妃和皇后一样扭曲了怎么办?她就不怕宸妃斗红了眼,利用她做棋子么?

宸妃浸淫宫斗四年,早已不是当初天真的林乐瑶。宸妃很想问小静怎么可以天真。当宸妃与言后打完机锋,她就想去问小静;当宸妃冷眼看着陈昭仪受刑,她想去问小静;当她在陛下面前强颜欢笑,她想去问静修媛。可当她换服易容,走进清幽的芷萝院,接过静修媛亲手做的美容面膜,她就开不了口。

 

宸妃提醒自己,要对小静好一点,再好一点,斗得血流成河也不能将小静拖下水,拼尽全力也要保小静周全。

在这泱泱深宫里,起码还有一个人,可以保全赤子之心。

 

 

八、

言后很是幸灾乐祸。宸妃不是指责自己进了宫失了本心么,现在她的侍女也有了位份,宸妃是教训静昭容还是教训静昭容还是教训静昭容呢?如果静昭容狼子野心暗算宸妃就更精彩了。知根知底的人捅的刀子才是最痛的。

可等了半年,只见宸妃割席断交,愣是没见到姐妹反目。

大概医女出身,被打压怕了,不晓得生存之道。于是言后纾尊降贵提点她,皇嗣才是宫妃立身的根本;告诉她宫里最不论出身了,只要得了圣心,一步登天也就陛下一句话的事。

不想静昭容是个傻的,教她秘诀她跪着,劝她上进她应着,讽她木头她听着。外表温良恭顺,就是不会行动。

真是个棒槌!

 

 

那,静昭容属不属于宸妃党呢?

要说不是吧,静昭容出身林府,调理宸妃玉体才进的宫,她的出身是无可挣脱的烙印。要说是吧,不见芷萝院和昭仁宫有什么往来,她几次为难静昭容,也不见宸妃出手维护。

……宸妃还真是个冷血的人啊,好歹也是她称为义妹的侍女,好歹姐妹一场,说流放就流放,说恩断义绝就恩断义绝。

不过既然宸妃置若罔闻,言后也对这人失去了兴趣。

 

 

九、

除夕家宴的时候,静昭容坐在宴席末端,越过重叠的华服朱钗,看着歌舞升平的大殿。看到越嫔依偎在梁帝怀里,与他把盏言欢。她忽然想起林燮大哥曾带她走过的螺市街,想起灯红酒绿中挥着手帕等待恩客的姑娘们。

这一联想让她好笑,那时的静昭容还没有后来那么处变不惊,于是她不小心笑出了声,惹来上座嫌弃的目光。静昭容赶紧端整形容,对着宸妃关怀的目光眨了眨眼。

 

事实上,也没什么不对吧?

 

 

十、

宸妃自缢的那天,言后梦见她。宸妃穿着华丽的紫色宫装,还是一贯的高傲模样,是言后最讨厌的模样,似乎身死族灭也不能消磨她的傲骨。可这次言后无所顾忌哈哈笑她:你也只能在梦里抖抖威风了。

宸妃侧着头问,你赢了吗?

言后昂着下巴:我当然赢了。大梁后宫从今往后是我的天下!

宸妃不置可否,只是悲悯地看着她,摇着头。

 

 

祁王身死第二个月,陛下立萧景宣为太子,册立越妃为贵妃,入住昭仁宫,从此荣宠不断。

言后用二十八年的时间斗倒宸妃,迎到的,是另一个宠冠六宫的艳妃。

 

 

十一、

宸妃之后,是越贵妃。越贵妃之后又有静妃。

这深宫里啊,从来不缺春色。

 

只是再没有人,会夜半借酒浇愁,抵足而眠了。

 

 

十二、

言氏在冷宫里挣扎了半年,终于等到别人来看她。

来人是静太后的贴身侍女小梨,传达太后懿旨,让罪人言氏每日抄写佛经供奉在宸妃的灵位前,换取一日三餐和过冬的衣物。

对冷宫里的人而言,温饱是莫大的福气。言氏忙不迭地答应了,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仔仔细细,生怕弄污了纸面被笞打。

可言氏也就开始抄得勤,后来越写越少,越写越少。到了第三个月,居然宁可挨饿受冻也不肯再抄。

 

静太后得了通报,前来看她,居高临下地问,十五年了,你有没有梦见过宸妃姐姐?

言后挺起腰,站直身,整了整衣衫与发饰,昂起下巴说,没有。

 

第二日,下人来报,言氏吞石自尽。

 

 

十三、

柳氏在进宫前,听说过很多以静贵妃为原型的故事,评价褒贬不一。

有夸她深得道家精髓,以不争应万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。有讽她心机深沉,背主独活,不忠不孝不仁不义。有赞她韬光养晦,百忍成钢才能笑到最后。有嫌她无趣,被欺压一辈子,纵然成了太后又有何意趣。

柳氏总结了下,善忍、不争是一代贤后的基本素质,并以此为戒。

可直到陷害落在自己身上,她才明白忍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。

太后召她一起品雪蛤羹,轻言细语安慰她。

柳氏忽然委屈地问,母后,难道宫里就注定没有姐妹之谊了吗?

静太后牵起她的手,拍着手背,诚恳地说,孩子,不要丢了你的赤子之心。不要忘记你本来的样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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