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苏凰】雨季

一、

要下雨。

乌云悄无声息地聚拢而来,天色阴沉沉的。梅树过了花期,剩下绿得发愁的叶和酸得皱眉的果。倒是没有风,四周陈寂着,连叶都不动。闷得锦鲤浮出水面巴望苍天。小霓凰不开心地趴在湖心亭的栏杆上,百无聊赖佩剑划拨水面,划出一道道涟漪。夏季还没到,一只纤弱的蜻蜓停在剑柄上,大大的眼睛与她对视,又掉头飞走。

小霓凰气得朝空中挥舞一剑,划出一道风声。空气重新聚拢而来,把她困住。

小霓凰已经被父亲禁足整整七天了。理由是她和林殊一起练剑,孤男寡女成何体统。

去爹的成何体统。云南女子最不拘俗理,看上了小伙子直接带回家,哪来的体统,哪来的笑话。

小霓凰愤愤了一阵,扁起嘴,十分委屈。都七天了,林殊哥哥也不来救我。他再不来我就不理他了。

哒,一滴水落在湖面,荡起一圈涟漪。

哒哒,又是水落了下来。

要下雨了。

有小厮穿园而来,将四色果脯放在台上,俯身作揖:“小姐,老爷叫你呢。”

“不去。”小霓凰把头扭得远远的,不过,这声音有点耳熟,嗯,小厮能进后花园吗?

“真不去?”

小霓凰回过头,眉头顿时舒展了,“你穿这小厮服也挺好看的嘛。”

“那是,我披条麻袋也是金陵城最明亮的少年。”

“切。臭美。”手握在了一起,“你怎么来了,要带我去哪儿?”

少年眼里有星光闪动,“私,奔。”

 

 

要下雨。

天气闷闷的,四周一片沉寂,连蝉鸣都有气无力。长大的苍树一片墨色,蜻蜓在湖面低飞。霓凰倚坐着湖心亭,有一把没一把地把饵食洒进水里,引得水下波澜纷纷。前儿捞了一批,这几条锦鲤是新买的,小小个儿,抢食是一把好手。生命那般脆弱,生机却是蓬勃。

霓凰歪着头看向天边,想到什么,情不自禁弯起嘴角。

有人要过来。银灰色的衣袍在树林中闪了影,绕过一人高的假山,踏过石子路的小径,走到了湖心亭入口。他走进亭,走到霓凰身后,张嘴,说。

“姐——姐姐——”

……不是他。霓凰闭了闭眼。

不是那个少年。

霓凰张开眼,换了个呼吸,问:“怎么了青儿。”

 

穆青来找姐姐过招的。霓凰看了看天色,说,“快下雨了吧?”

“还真是。那姐姐我们快走,回室内练武场去。”

 

 

雨终于落了下来,一滴一滴,渐渐密集起来。

他果断松开了霓凰的手,转身朝亭外走去。他走得很稳,裘衣带不起风。早有小厮上前为他撑伞。雨打在伞面上,滴答滴答。

“林殊哥哥。”她情不自禁喊出声。

梅长苏回身,清瘦的脸庞是灰色雨幕中唯一的亮光。

他抿出一个弧度,清浅的,喜悦的,又捎带着无奈的。说:“如果你实在想见我,就来吧。”

 

 

雨落了下来,一滴两滴,不一会儿就越下越大,哗啦啦一片。

少年率先撑开伞走进雨里。他步履轻松惬意,带着风的。他调皮地一搓伞柄,把伞打了个旋儿,玩了会儿,疑惑地回身。浅黄的伞面抬高,露出一张朝夕相处的脸。

…不,不是那个人。

“姐,不走吗?”

“诶,就来。”

霓凰抄起伞,走出亭外,顿时被雨柱吞没。伞沿滚落一圈水柱,花树亭湖都被隔绝在远方,模糊成一个背景。天地是迷茫的,人是寂寥的。

他抿出一个弧度,清浅的,喜悦的,又捎带着无奈的。说,“如果你实在想见我,就来吧。”

然后在雨中消失不见。

 

 

二、

“姐姐?姐姐?”

“……嗯?”霓凰从兵器架上挑武器。

“姐姐,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,今天经常发呆啊。”

“有……这么经常吗?”

“有!”穆青大大点头。“姐姐咱们不练了。找御医看看吧。”

“呵,”霓凰脚一踢,手一捞,长枪在手,嚯得刺出,划出一道劲风,“练练你,足够了。”

 

于是穆青毫无悬念地被打趴下了。

他把兵器一扔,瘫在地上捏着肩膀呻吟,“姐,你下手也太重了吧。”

“别想偷懒,今天晚课不变。”

“不~要~啊~”

霓凰笑着听穆青撒娇哀鸣,打开一扇窗。

雨阵很快扑了进来,溅湿了窗棂。屋外暴雨倾盆,没有丝毫放晴的迹象。

下人冒雨穿过一座庭院,顶着伞还是淋湿了半边身子,下身沾上了不少泥泞,颇为狼狈。

霓凰觉得,雨天实在不招人喜欢。

 

 

 “雨天很不好。”

林殊眉飞色舞地给小霓凰卖弄:“下雨天,泥地里全是坑,别说我们骑马的,就是士兵走路都一脚深一脚浅,行军慢得很,只能就地扎营。一两天的雨还好,时间长了,粮草容易发霉,士兵会生疫病,很头疼呢。”

“不过雨天也有个好处,便于偷袭。这雨下得哗哗的,不能操练,士兵们都躲懒了。这时候偷袭很容易得手。当然,对方也会这么想,也会防着偷袭,甚至将计就计来个请君入瓮,就看谁技高一筹了。”

小霓凰托着腮,饶有兴致地听他吹牛,“那你有雨中偷袭吗?”

“我?那就不是雨中偷袭,而是雪夜偷袭了。你没听过吗,‘雪夜薄甲逐敌千里’,说的就是本少帅我!”

“不是还有靖王殿下一起吗?”小霓凰眨了眨眼。

“他,哼,本少帅是头儿,他是我的跟班。”林殊毫不犹豫地把水牛损得一塌糊涂。

“呀,靖王殿下你来啦——”

 

 

三、

从军之人不在乎小病小痛,但也不会讳疾忌医。穆府当天就请了御医来看。御医望闻问切一番,说郡主身强体健,不过偶感风寒,非为大恙。但郡主面有愁容,时有忧思,恐伤脾胃,宜放宽心胸,修养时日。

穆青在一旁问,“姐姐,你想什么这么劳神?”

霓凰调笑道,“还不是你,都成年了还这么幼稚,让我操心。”

“怪我咯?”穆青咿哩哇啦委屈一番,然后说,“姐姐要好好修养,不许劳神,也不许想京城里这些烂七八糟的事儿,我得闭门谢客。”

“不过小小风寒罢了,有什么大惊小怪的。”霓凰这么说着,却听从了穆青的安排。青儿已经袭爵,她乐于培养他主帅的气势。

左右无事,就好好休息吧。

 

听说郡主抱恙,递上拜帖的人不胜其数。这个送上了家里的千年老参,那个送来防雨的孔雀翎,百般呵护,仿佛霓凰得了不治之症一样。穆青烦不胜烦,却得耐着性子处理这些人情琐事。霓凰就在一边看着他折腾,用鼓励的微笑。

只是一堆帖子中没有苏宅的。不知是那边没有收到消息,还是浑不在意。

霓凰面上不显,心里还是难过的。

她想他了。

如果以往,就翻墙去找他了。自己知道在哪儿可以找到林殊哥哥,不论是书房还是客堂,最暖和的屋子就是。他喜欢慵懒地靠在椅背上,手里握着本书,手指不自觉地爱动。他的手修长,没有兵器握多了的老茧,没有日晒风吹的黄蜡,骨节分明,玲珑冰雪样。啊,也跟冰雪一样,捂不热的。他时常忘记给汤婆子加炭,黎纲大男人难免粗心。她有教过飞流,但飞流怕热,判断不了温度,也帮不上忙。

不知道现在他在做什么,有没有冻到。

想见他。挺想的。

可这几天不行,林殊哥哥本来身子就弱,自己一身病气,绝对不能过给了他。

于是就见不到他了。

唉,每次都是自己去苏宅拜访,他只来过一次穆府,还是以拜年的名义。

不知是不是因为生病了脆弱了,霓凰觉得有点委屈。

只要自己不主动,就见不到他。为什么林殊哥哥不来找我呢?他就不想我吗?

唉,是自己任性了。林殊哥哥没了武功,没法飞檐走壁,苏宅又被很多人盯着,他不是不想来,而是为了拉开距离,保护自己的安全。自己轻功在身,去苏宅不用拜帖,翻个墙就行。这么顺理成章的小事我都要计较,真是无理取闹。

可是,在内心的角落里,还是有小小的委屈。真的是小小的,不需要在意的。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的小情绪。

什么时候林殊哥哥能任性一次,不理智一次,肆意妄为一次,来主动找她呢?

哎,一把年纪,怎么越活越回去了。

林殊哥哥有大事要做,他要走一条很难很难的路,一着不慎满盘皆输。注定要小心翼翼。而自己还在为一些小情绪给他添乱。

啊,一定是发烧烧糊涂了。睡一觉吧。睡一觉就好了。

 

 

四、

小霓凰和林殊手拉手在雨中奔跑。

饶是卓绝轻功也抵不过倾盆大雨,两人没一会儿就淋成了落汤鸡。跑累了,找了个稍微避雨的屋檐叉腰喘口气。互相一看,都笑了。一个钗横鬓乱,一个发髻贴脸。小霓凰不禁笑出声来,吓得林殊赶紧捂住她的嘴。林殊的手火热火热的,贴得太近,霓凰一下子燥热起来,后跳着把人推开,跳得林殊无辜又莫名。他尴尬地把头探出去环顾一圈,说:“没事,追兵已经被甩掉了。”

“真的吗?”霓凰也探出个脑袋侦查敌情,然后拍拍胸脯顺顺气。

“好笨哦,你怎么挑这么个好日子过来,还被家丁发现了。吓死我了。”

林殊:“没办法,我严防死守好几天了,穆伯伯今天才出门。我看事不宜迟,就让水牛帮我绊住他,我溜进来带你走。”

小霓凰愣了:“就这么简单?”

林殊:“对啊,就这么简单。”

小霓凰不甘心:“兵法呢?什么声东击西,围魏救赵,堂堂赤焰少帅没有一点战术吗?”

林殊一本正经地胡诌:“怎么没有。我先按兵不动,等他们放松警惕后再溜进来,这叫以逸待劳;趁穆伯伯不在再行动,这叫乘虚而入。最后,我还有一招,叫釜底抽薪,保证穆伯伯再也不反对我们的婚事,你信不信我?”

 

 

 

太皇太后拉着小霓凰的手,说:“好孩子,别怕。太奶奶给你们做主,太奶奶来给你们指婚。”

太皇太后笑得皱纹都舒展开,“好孩子,有太奶奶在。小殊欺负你了就来找太奶奶,太奶奶帮你打他。”

太皇太后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,“你们两个,什么时候成、亲、啊。”

太皇太后乐呵呵地坐在首座,脸色被喜帐映得越发慈祥。礼官喊:“一拜——天地——”

 

 

五、

霓凰猛得惊醒过来。

她在自己的床上。浅紫床幔,绣着几只百灵鸟,棉做的被褥松软而厚实,盖在身上暖和的。

是……梦啊。

霓凰伸出胳膊,盖住眼睛。

怎么偏巧,在这会儿醒来。

叩叩叩,有敲门声。怕惊扰她睡眠,并不大声。敲了三下就停了。

“青儿?”霓凰问。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。

“姐,有人来看你。”

“谁啊,不是闭门谢客了吗?”

“闭门了呀,可他还是要来嘛。姐不想见,我就赶人走了哟~”

“!!!”

 

 

霓凰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秒醒了。她用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,头发往后扎成一束,深吸两口气,慢慢打开门——还是快速跑了出去。

她看不见偏厅里吹胡子瞪眼的晏大夫,看不见兴致勃勃给穆青喂招的小飞流,只看见暖炉旁颀长的身影。他穿着月白色布衣,系着玉冠,慢悠悠品着武夷茶。他的衣服很漂亮,他的身影很优雅,他…很好看。

他看着她小跑进殿,放下杯子,站起身。

他直视着她微红的面颊,开口,喊她,霓凰。

 

雨,渐渐停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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